第二章   印章戒指

「您想說什麼,先生?」

「這個男孩的狀況如何呢?」

「情況和其他人差不多。」

在幾天前,他們總會這樣問答。莉莉坐在馬克房外的石梯上,縫補桌布,或是借著燭光讀書。大約每過一個小時,西奧菲利斯醫生就會從他的地下室裡走上來,語氣柔和地詢問,眼神充滿希望,但收到的總是同樣的答覆,他在點頭之中還帶著幾絲焦慮,然後轉身離去。大多數時候,醫生都會回到書房,莉莉從未去過那裡,她知道醫生把得到瘟疫而死的人屍體放在地下室裡,醫生會解剖這些屍體。雖然,如果要治療瘟疫,就必須瞭解瘟疫—,當莉莉只要想起整日圍著那些屍體工作時,就哆嗦起來。這時,醫生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並若有所思地摸著他的鬍子,肯定是有些事情在煩擾著他。因為最近這個動作太常見了。

「你覺得他會在那裡多久?」他問道。

莉莉考慮了一會兒,想著是否該告訴醫生他所見的事,當其他人都在熟睡時,自己所聽到的啜泣聲,以及當她悄悄送飯菜給馬克時,那雙紅著眼圈從門縫窺視的眼睛。她抬起頭來,看到醫生的雙眼,看到他那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工作的沉重背影。

「不會太久了,先生。」

當然,醫生的心腸太軟了。以法律來說,馬克在到來的那刻起就應該開始工作。

「我希望自己不要這樣藏著他。也許,如果讓他在塔樓裡自由走動一下,就能更快地適應這裡,但是……

醫生拖著腳步離開了,當他想到祖父時,總會這樣做。也許他已經年老了,但斯坦利伯爵從未失去過他的風度和權力,莉莉把書放下,試著去想出一個實際一點的解決辦法。

「也許,先生,如果你強調他是第一個從瘟疫中康復的病人,以及對於你的研究的重要性……

「跟伯爵談瘟疫,他就會把那孩子,甚至連我一起趕到街上去。」西奧菲利斯醫生搖搖頭,打斷莉莉的話。「也許,如果瘟疫傳染給那些重要人物,情況就會有所不同。但他們現在認為我的研究沒有價值,甚至是危險的。他們會認為治療隱匿在雙魚宮貧民窟裡的疾病是不合適的,而且如果祖父知道我把一個瘟疫攜帶者帶到他這裡,即便是一個已經痊癒的人……」醫生凝視著莉莉,目光悲傷,透露出他的疲憊。

「為什麼沒有人能看出瘟疫給人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和傷害,莉莉?」

莉莉抬頭望著醫生。對於這個問題,有一個答案是他們都知道的。莉莉知道最能夠做到視而不見的人往往是那些不瞭解真實情況的人。這就是為什麼她總是睜大雙眼的原因。就在這時,他們的沉思被遠處的鐘聲打斷了,隨之而來的是低沉的聲音,如同遠處的閃電所發出的聲音一般。醫生皺了皺眉頭。

「看來伯爵被驚醒了。」他無奈地說。

「他會想要吃早餐的。」莉莉站了起來。

就像之前的每一天,醫生回到自己的工作中,他高而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深處,莉莉走上盤旋的樓梯,回到廚房中。在醫生眼中,這些年來,伯爵很少離開自己的房間。如同往常一樣,起床之後,莉莉會開始看昨晚留在頂樓銅門處的字條,並按照字條上那些簡短的指示工作。只要聽到鐘聲的召喚,她就要開始為伯爵的燻肉早餐準備盤子,並小心翼翼地端到樓上的銅門前。如同以往所看的,門是關著的,莉莉悄悄打開門邊的小窗口,敲響鐘聲,聽著食物被傳送台傳送到觀察台時所發出的低沉聲音。有一次,她試圖進入到屋裡,卻聽到那不受歡迎的尖叫聲。從那之後,她就再也不敢那樣做了。她知道傭人惹怒主人的後果,她曾經在裝訂廠那兒看到一個女孩是如何大叫且抓著主人的雙腿,但是沒用。那個主人卻又是少見的那種人,他會收留那些被拋棄或是受到公眾譴責令人不恥的人,這些人被稱為「殘貨」。他們無法工作、交易或是生活。

莉莉的主人,也就是伯爵,掌控了她的命運。外界也都知道他的壞脾氣,而她也從未問過那些在她來這兒之前的人,也試著不去注意到這些。儘管莉莉的年齡不算大,工作服的尺寸卻剛好合身,其中一件圍裙因為穿得次數太多,都補丁過,一針一線都鬆散地垂落下來。

當她回到馬克的房間時,看到門半掩著,她小心翼翼地又把門打開了一些。馬克坐在簡陋的床上,望著遠處。他的頭髮在治療過程中被剃掉了,這樣便於醫生觀察感染症狀,但現在頭髮已經長出來了,金黃色的,看起來還有點髒。他比剛來的時候更瘦了。如果能痊癒,他將會是一個健壯的人。他好像察覺到莉莉在注視著自己,於是轉過身來,臉色蒼白斑駁,嘴巴卻露出堅定,用敵對的目光望著莉莉。她望著他,他的雙眼毫無血色,目光呆滯,但又蘊藏著一些新的感受,那些她能夠辨別出來的感受,就是好奇心。

「想不想現在就參觀一下塔樓?」她問。

隨後的幾天過得很簡單,塔樓裡有這麼多的房間能參觀,莉莉所能做的就是把門打開,之後再關上。對於很平常的東西,馬克也露出驚訝的眼光—當她帶他觀看古老過時的餐廳時,馬克在進入房間之前,呆呆地望了幾分鐘,他皺起眉頭,莉莉緊跟著他。

「這只是一張桌子,馬克,它是沒有生命的。」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彈著桌面。

「可是……這真的是木頭……」馬克說著,也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為什麼有人會用這麼有價值的東西製作桌子?如果我父親有這樣的木頭,他就能擁有奧格拉最好的漁船,帶著我出海,並捕上足以讓我們吃上十次的魚!」

「如果你想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你就應該去看一下銀器!」莉莉打斷他,俯身去打開餐具櫃。

這樣參觀伯爵的財產,感覺有點愚蠢,但她試著去分散他的注意力,因為做任何事情都比想念自己的家人要好些。尤其自從醫生把馬克帶走時對她所說過的話,父親是馬克所剩下的唯一親人。莉莉拿起一面大銀盤子,放到桌上,把它推到馬克面前。

「想吃麵包嗎,先生?」她調皮地說著,並對著那面空盤子打了一個手勢。馬克盯著她,莉莉感覺自己的臉頰充滿尷尬。這是在捉弄自己。

「對不起,有時我會把這裡弄得淩亂不堪。」她解釋著說道。

「在完成工作、履行職責之後,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莉莉拉了一把餐椅,坐了下來。

「我想……是這樣的吧,」馬克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擦亮的銀盤裡反射出來的自己。

「這樣的一個地方……肯定會讓你不停地思索,這裡就像是一個傳說。」他繼續說著,在安靜的餐廳裡,他邊說話邊比著手勢。「這裡就像是一座充滿魔力的塔樓,充滿古老並被遺忘的房間……巨大的樓梯……通向外界有魔力的窗戶……

「如果它們具有魔力,就能自己拂去灰塵了。」莉莉喃喃而語。馬克的嘴抽動著,莉莉卻露齒而笑。

「這只是一座塔樓,」她繼續悄悄地說道。「伯爵是因為工作才需要這座塔樓。」

「伯爵?」馬克問。

「斯坦利伯爵,也就是我的主人。」

「我覺得醫生……

「西奧菲利斯醫生是你的主人。」莉莉說著,但立即又感到懊悔了。

馬克把目光轉移到地上。她看到他再次失去了活力,她瞭解他的真實感受,因為她也有過同樣的經歷,在馬克的年紀一半大時,孤兒院就把她賣給了裝訂工。突然之間,她變得沒有選擇,只能工作,因為他們隨時都可能不給自己飯吃。沒有人會去聽一個工具說話,度日如年,等待著自己被宣佈無用並被拋棄的那一天。馬克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緊閉毫無血色的雙唇。莉莉從桌子上去拉他,好讓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旁邊。

「醫生是伯爵的孫子,伯爵讓他在塔樓的地下室進行實習的工作。他是一個好人。」莉莉輕聲細語地說著,卻又停頓了下來。雖然馬克病了,但醫生還是會出一個好價錢,雖然馬克被賣掉,但這樣做卻挽救了他的生命。多說這些話只會帶給馬克更多的傷害。至少,不像馬克被自己的父親賣掉,她只是被孤兒院的女舍監給賣掉而已。她從未真正感受過家庭的生活。

莉莉把自己困在一個不願意思考的問題之中。

「莉莉……他的名字真的是西奧菲利斯嗎?」

「很明顯,這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名字。意思是『被上帝寵愛』。」莉莉笑了起來,心結也打開了。

「過去母親經常會跟我說有關上帝的故事。」馬克悄悄說道。

莉莉罵著自己。這一會兒,她試著去讓他想起其它事情。霎時,他們幾乎都高興了起來。

「不管怎樣……距離你的生日還要多久?」莉莉儘量大聲地講著話,似乎沒有注意到馬克情緒的變化。

「我的什麼?」馬克看起來很迷茫。

「你的生日。自從你出生以來滿十二年的日期,也就是恒星的一個週期。」

「還有兩個星期,」馬克皺了皺眉頭說著:「我出生在天蠍座那個月的最後一天。這很重要嗎?母親說過我的第十二個生日很特殊,但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她就只能擁有你到那個時候了。那天是你能夠獨立和獲得自由的日子。你的意思不會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你關於……」莉莉困惑地搖了搖頭。

「我自由了?」馬克打斷她,眼睛發亮。「到時我就可以回家了?」

莉莉的笑容裡帶著幾分遲疑。看到他突然興奮起來,她卻無法解釋說她不是那個意思。

「那天是你可以自己做出選擇的日子。」她說道。

在興奮之中,馬克沒有發現這其中的不同。

******************

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莉莉愈來愈少在白天見到馬克。醫生在他的書房裡指導著他,大多數的時候是在清洗一把難看的手術刀,或是在調製難聞的藥物,莉莉也得完成自己的工作。像往常一樣,她繼續打掃著古老又空蕩的房間,每天至少讓西奧菲利斯醫生吃一頓飯,並把伯爵的飯送到樓上去,在觀察台旁邊徘徊著,期待門能夠打開。

莉莉只被允許去過一次觀察台,去擦拭巨大的黃銅望遠鏡。雖然是白天,但伯爵卻把窗戶用厚厚的天鵝絨窗簾拉上。她所能看到的唯一的天空就是上了漆的天花板,好像凝結成了一個永恆的夜晚。在清洗望遠鏡時,莉莉聽到房間的另一側,也就是伯爵所睡的床上傳來的低沉打鼾聲。她感覺到脖子後的刺痛,但還是希望自己能夠四處走動一下,她將窗簾拉到一邊,俯瞰這座城市。這種想法一定很瘋狂。伯爵雖然整天待在有窗戶的房間裡,但也只是抬頭望一望夜晚的天空。

尋找窗戶是莉莉的秘密,是她的熱情所在。塔樓裡陰森森的,大部分的百葉窗都被緊鎖來保持溫暖。但每次,她都想偷偷溜到第一次遇見馬克的那間老房間去,那間房的牆壁上有道裂縫,雖然只能透進一點微風,但還能向外窺視,在塔樓濃密的黑影下,除了屋頂和磚塊之外,什麼也看不到。但在日落時分,如果陽光能夠照射進來,她的臉頰就能感覺到一絲溫暖。瞬間,她能夠看到這座城市,將恐怖的影子化為斑駁的色彩。然後,她能看見別人匆忙而過,看到遠處奧拉河上和執法員局所散發出的閃爍光芒。就在那個時刻,整座奧格拉城都呈現在她的眼前。看到這種奇妙的景色是白天的例行工作中唯一能使她感到興奮的事,醫生很少和她談話,在孤兒院裡,沒有人會去想著圍牆外面的城市。對他們來說,孤兒院就是他們的家,但對莉莉來說,「家」這個詞有著更多的意味。想到馬克生活在家庭之中,但仍被這座城市所忽視,就令人感到很納悶。塔樓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而她也從來不認識任何一位能夠隨意與之交談而不用擔心自己會受到懲罰的人。

在馬克生日那天,醫生第一次帶馬克出來四處走動,莉莉卻因為整夜縫紉著而睡過頭了,僅只一次,令人緊張的鬧鐘並沒有喚醒她,當她醒來時,她還是能夠在她密不透風的房間裡聽到細微的聲音和外面急落的雨聲,想必伯爵昨晚觀測星象的狀況不甚順利使他仍在睡夢中。

莉莉明白,如果伯爵沒有召喚她,還是不去打擾他比較妥當。她坐在廚房裡,點上一支粗蠟燭,瞇著眼睛,然後繼續縫補伯爵的一件新披風,也許他正期待著客人們的到來。他的標誌,也就是六顆金星所組成的一個圓圈,需要縫合。因為奧格拉城最優秀的占星家穿著舊長袍來接待客人是不禮貌的。

塔樓的鐘聲迴響著,預示著午飯時間的到來。莉莉跑到前門,外面的雨水滴過鑰匙孔,當她打開門時,看到的只有風和雨。一個包裹在棕色紙裡的小盒子孤零零地放在地上。莉莉彎下腰撿起盒子,四處張望,尋找著郵差。但是,當她的手快要拿到盒子時,上面寫著馬克的名字,已經因雨水衝擊而變得模糊了。她屏住呼吸,她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這是從執法員局那裡寄過來的官方郵件。莉莉把頭髮擰乾,回到廚房,把盒子放到爐火邊烤乾。而後,回到了工作中。

在他們回來之前,蠟燭已快要燃盡了,莉莉沒有起身。她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她聽到醫生在低聲說著整晚都很忙之類的話,之後他的腳步聲就消失了,他去了樓下的工作室,也就是最底層的地下室。馬克進來時,莉莉抬起頭,看著他沉重地坐在爐火前的木椅上。西奧菲利斯醫生給了他一件黑色長大衣,就像醫生自己的衣服,馬克把衣服裹在身上。他面色憔悴,看起來比以往還要蒼白,他盯著爐火望了一會兒,身上顫抖著,沒有說話。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莉莉低聲說著。她不需要去問他最近是否過得很糟糕,因為一切都已經寫在他的臉上了。

「他們人這麼多,莉莉……這麼多……」他這樣說道,他的聲音只比爐裡的柴火發出的劈啪聲高出一點。「現在,我背對著你,想著過去。過去的人山人海,他們全部都……死去了……」馬克閉上雙眼。「這麼多的人。他們排成排……我想,如果我仔細尋找的話,可能會找到我的妹妹……還有母親……

莉莉沈默不語。醫生帶馬克到一家瘟疫醫院,那兒是他工作的地方。醫生是否考慮過這些回憶對他的新助手來說仍是記憶猶新?馬克的家人在不到兩個月內都感染了同樣的疾病。當醫生又投入到工作中時,他從未想過這樣做會對馬克帶來怎麼樣的影響。

「最糟糕的就是……」馬克突然站起來,變得激動起來。

「他們都有疾病。我在工人們的身上見過,他們的手上都有灰色的斑點。西奧菲利斯醫生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相互接觸,就會把病菌傳給其他人,但他們卻毫不在意!就像魚兒游向魚鉤……走到外面,走進這座城市,走入人潮……」馬克再次坐下來,突然間,他顯得疲憊不堪。「如果他們知道疾病的原因,就不會出去了。就像妳,莉莉,就像我們。」

莉莉悄悄把手裡的針線放到一邊。她感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安慰他,擁抱他,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已經瞭解這種疾病了,但她從來都不知道這種疾病屬於哪一類,因此,她無法做出保證。她站起來,走向那個放著飯碗的架子。盛了一碗自己做的燉菜,把碗放到馬克的手裡。

「吃點東西吧,你會感覺好些的。」她鎮靜地說。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即使馬克吃完東西,他們也只是安靜地坐著,不開口說話。唯一的聲音就是爐火裡發出的劈啪聲,時不時樓下會發出醫生在研製他的最新藥物時所發出的低沉聲。最終,在迷茫之中,莉莉把自己的凳子拉到馬克旁,躊躇不定地將一隻手放在馬克的手臂上。

「跟我說說有關疾病的事情。」她說。

「這……」馬克遲疑了。

「藥物是把我治癒了,但並不是對每個人都管用。它也毒死了一些人。他把藥給了一個人,然後那個人就開始嘶吼了……」馬克抓緊椅子的扶手,他的手指看起來很蒼白。「那之後,還有其它事情要做。煮手術刀、繃帶……他還切斷了別人的一條腿。」馬克稍微放鬆了一些。「我並不是很介意那樣做,因為那個人沒有任何感覺,之後,我們走進一個小房間。那裡的人並不多,我還得清洗手術刀。」

莉莉皺起眉頭,不情願地伸回自己的手。

「你喜歡做這樣的事情嗎?」她說。

「和生病相比,我更喜歡做這樣的事情。但不能截掉其他人的腿。」伸出自己的雙腿,環視房間。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桌上的潮濕包裹上。他若有所思地拿起包裹。問:「這是妳的嗎?」

莉莉茫然地回答:「這是你的。」

「妳怎麼知道這是我的?」馬克斜視了一下包裹。

「上面有你的名字,你看看。」

「你能讀得懂上面的文字嗎?」馬克聚精會神地望著包裹。

「在我來這兒之前,我在裝訂工那兒工作時教自己讀過書。」莉莉輕聲地答。

馬克看起來有些迷茫。莉莉搖了搖頭,把手放到椅子的另一邊。她提起一本帶有羽毛的書。「你以前見過書嗎?」

「只見過關於執法員的書……我父親說過,他們用書來記錄那些欠債者的名字。」馬克不舒服地坐回椅子上。

「這本書不是用於工作的。」莉莉說著,把書拿給他看。

「那麼……它是用來做什麼的呢?」他問,並試探性地摸了摸封面,好奇心驅使著他。

莉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自從這本書因為受損差點被扔進壁爐以來,一直是她的避風港,陪著她已經有三年的時間。這也是她第一次學著去讀書,她太瞭解裡面的每一個故事了。

「這本書講了一些故事。」她帶著歎息聲說著。

「真的嗎?」馬克伸出手去拿書,但莉莉卻把書拿回去。

「先打開你的包裹。」

馬克回到盒子旁,伸出手,顯得很緊張。慢慢地,他用指甲劃開包裹上那張潮濕的紙,裡面的木盒已經被完全浸濕了。

「這就是你說的字嗎?」他說道,並去尋找刻在蓋子上的「馬克」的字跡。

「是的,」莉莉悄聲地說。她想到幾個月前,一個同樣的盒子也曾被寄給過她。

馬克拿掉盒蓋,喘著氣。

「裡面是……金子?」他屏住呼吸說。

「我想是黃銅吧,你可以把它們換成黃金,但你得比現在富有才行。」她站起來,看著他的肩膀。「生日快樂,馬克。你現在已經獨立了。」莉莉笑了。

馬克把手伸進盒子,拿出裡面的東西:一個固定在廉價銅環上的扁平圓盤。但圓形物體上所刻的東西,馬克說自己曾經見過一次,是他的父親在一次打獵中自豪地帶回來的,還說這是一個好兆頭。這是一件傳統的東西,海星的形狀。馬克坐下來看著它,是一枚印章戒指。

「你以前見過這樣的一枚戒指嗎?」莉莉輕聲問道。

「當然見過,不過……」馬克停頓了一下,看著印章的輪廓。

「過去我常問什麼時候我也能有這樣一枚印章。我的弟弟和妹妹都比我年幼,所以我覺得我應該是第一個擁有印章的人。父親告訴我說等我長大了,就會有驚喜給我。講到這兒的時候母親總會顯得很難過,她從沒講過有任何關生日的事情……她所有的故事都是關於巫婆、幽靈和金子做成的城市……和真實的世界沒有關係,但卻比我所瞭解的任何事物都真實。聽過故事之後,我總會忘記自己原本想問的問題……」馬克把它拿到火光前,然後小心地把它戴到無名指上。

莉莉無法看到馬克的表情,但知道他在低聲說著什麼。

「爸爸把東西藏在他睡覺蓋的毯子裡。只有去賣獵物時才會把東西拿出來。他害怕鄰居們偷走它。他過去常說,『偷走了戒指,也就偷走了靈魂』」。馬克伸出手來,「莉莉,妳……怎麼樣使用它呢?」

莉莉想了一會兒,要拿到他的第一份生日禮物,馬克就需要做他的第一次交易—即使是最卑微的乞丐也會在生日那天收到禮物。但醫生會給他什麼呢?他只有那些馬克需要經過多年才會使用的工具。接著,她的目光轉移到了手裡的書上。她緊緊地握住書。這本書對她太重要了,這是那幾件少有的被她稱作「自己的東西」中的一件。

但是,如果你不能和別人分享一則故事,又有什麼意義呢?她拿起蠟燭。

「我會給你看的,在這兒等著。」

在櫥櫃裡翻找了一會兒之後,莉莉帶著紙和一根細長的筆回來了。這是一枝鵝毛筆,上面殘留的羽毛已經脫落了,現在,就可以通過筆把墨水從銅罐裡轉移到紙上。她仔細地書寫著,並大聲地讀:

「我,莉莉,給了馬克一本書。

馬克不需要回報給我,因為這是一份生日禮物。」

然後她拿起蠟燭,傾斜了一下,讓火熱的封蠟滴到這份合約上。

「壓住它,就像這樣。」

莉莉在圍裙裡找了一會兒,拿出自己的印章戒指,把它壓到封蠟上。當她拿回去時,他們都看到了,是一朵百合花的形狀,它從這本打開的書裡露了出來。

「現在,輪到你了。」

他的手顫抖著,馬克把自己的印章放在她的旁邊。上面的海星好像在朝他笑著。

「現在呢?」他說。

「沒事了,你擁有這本書了。」莉莉感到一陣悲傷的刺痛,但用會意的微笑掩蓋住了。

「你想知道怎麼讀書嗎?」

「這不公平,我甚至都不會使用這件禮物。」馬克抱怨說道。

「你可以看裡面的圖畫。」莉莉一邊說著,一邊把書遞給他。

「不管怎樣,要學會感激。我的生日願望是能夠坐上馬車。」

「去哪裡?」

莉莉不說話了。她的所有東西被扔進泥土裡的種種情景重現在腦海中,然後,她聽見了裝訂工那刺耳的關門聲,她的內心開始緊張起來。

「離開。」她簡潔地說。

「一旦我擁有了自己的印章戒指,裝訂工們就不能再收留我了。他們不再擁有我了,他們需要更加小巧的手指來做針線活。我是幸運的,他們讓我多留了一個星期,在我被要求離開之前,感覺這好像是一輩子之前的事情了。」莉莉苦笑起來。

馬克尷尬地拿起書的封面來看。

「我想妳已經適應了,」他充滿希望地說:「在這些年之後……

「我可能會,但這一切對我來說還是很新鮮。」她抱起手臂說著。「我的生日就在兩個月前,在奧格拉日那天。」莉莉面露僵硬的笑容。

馬克睜大著眼睛望著莉莉,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很驚訝。

「真的嗎?我的意思是說……你看起來沒有我大……只是……你的言談舉止……有時會讓我想起我母親。」他說。

「天哪,謝謝。」她的語氣有點尖銳。

「她是一個很會解釋事情的人,」他低聲說著。「她對我說了好多故事,還很會收藏東西。她……她給了我安全感。」馬克又縮回了椅子裡。

莉莉的呼吸沒有那麼急促了,不安也漸漸退去了。現在,她開始思考,想到她在塔樓裡所待的時間如此短暫,她感到很奇怪。她感覺好像這種單調乏味的例行工作已經做了幾千遍了。她把自己的椅子拉近馬克。

「好幾年前,我就開始工作了。在我六歲時,孤兒院就把我賣給了裝訂工,我甚至不是那裡年齡最小的工人。」莉莉咬了咬嘴唇;以前她從未向別人提起過這件事。「我的確有媽媽,或者是爸爸,孤兒院的一個女舍監把我賣掉,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名字。」莉莉聳聳肩。「我想那樣的生活讓人成長得很快。」她向前傾了傾身體。「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馬克,盡我最大的努力來幫助你。但我不是你的母親,我也不想是,雖然你的母親聽起來很特別。」

「她是很特別。」馬克把目光轉向別處

這時,他們都陷入沉思,馬克盯著印章戒指,莉莉則看著馬克。她不明白馬克在想什麼。

「那麼,醫生不再掌控我了嗎? 」馬克說道。

「在一個星期內不會,他們給了你時間再尋找一個主人。」

「然後就把自己賣掉?」

「你賣掉了你的服務,那也是我們所具備的。」莉莉將合約捲起。「不會再有禮物了,馬克。永遠都不會了。」

他們之間的談話停頓了一會兒。

「我們是做什麼的呢?」當他抬起頭看到她時,突然變得很迷茫。

「我們得掙扎著活下去,馬克。這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我們努力生活,尋找一個能被稱為『家』的地方。」莉莉把馬克的手放到自己的手上,她看到馬克眼中映射著自己的雙眼。

「我們做自己能夠做的。」她握緊馬克的手。「為了彼此。」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將目光投向爐火中,即使火光中閃現出未來的影子,莉莉也無法看到。馬克拿起新書,從書皮開始,把書打開。

「用打掃廚房來換取我的閱讀課?」他說。

莉莉笑了笑。

「我覺得那樣做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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